城市系列

一 无主之城

朱晓敏

在古代希腊、罗马,城市的创建是一种宗教行为。宗教或者宗教的仪式说明居民决定让灵魂安居于此,确定了家园。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由聚落发展而来,在城市进化过程中,看不见的算法塑造着城市形态,政治也是因素之一。政治的强力介入会使状态变得不自然,且近来特别能决定城市兴衰,然后产业、建筑与人员的填充形成新的中心。画一个圈圈就兴起了不得的大城市。历史与脉络的匮乏却让来访者轻易觉察到城市的不对劲。

浙江的新安江是一个全新的城市。能够读出他是一个无主的城市。他的存在比第一代市民的生命还短暂,尚未被人们所托付,也就不存在想像力与情感流动的能力,与大部分四五线城市类似。有一类依存直觉与想像生存的人们并不在意自己身在何处。他们甚至愿意住在一个简陋的棚屋里,或洞穴里,一辈子在方寸之地思考,因为自我的强大与天生的灵性,思考深度与广度能与整个宇宙媲美。然而大部分人仰仗着从周围的环境汲取素材与能量。当环境的素材与能量被刻意同质化与塑料化,形势就变得极其严峻,普通人永远无法汲取到新鲜的东西。

为何音乐分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审美分极致的(暂时找不到好词取代)与平庸的。而且极致与平庸的距离在现代文明较发达地区比较小,在当代中国无限制地大呢。可供汲取的素材及能量呈高熵状态。随意一名路人,听无结构流行乐的概率肯定比听古典乐高。换言之,因我们没有需要传承与受保护的贵族文化,环境至今只能让庸众来定义。集体潜意识投射在中国现代民间建筑上,是热熵。一团一团化不开的死的能量,像塑料花。我们可能是不需要民主的,但是谁是贵族亦尚未被定义。可能的定义是贵族是拥有某种精神与品质的人,并世代传承。

新的建筑替换旧房子,新的道路取代老街道,一连串的迭代过程对一个城市塑形。令人不安的是迭代过程的加速,快到一夜之间就以新东西换下几百年留下的痕迹。这个过程没有思考含量。

庸众是植物性的存在,是世界之构成中推动性的潮水。他们的神经脉络连结在一起形成了比个人的思考强大很多数量级的力量。当一个人失去了思考,他并没有失去力量,他加入了庸众这个庞大的组织,用他螺丝钉级别的能量成为世界神经网络中一个神经元。而有思考的人们始终游离在外面,甚至逆潮流而动,他的力量却太微薄,以至于只能退守自己的乌托邦。这与一小部分有思考的建筑师对于城市定义的无能为力类似。他们是理论家不是革命家,他们为物质文明服务却对精神文明的走向欲言又止。

在物质文明越加发达的物质世界,庸众似乎是被资本煽动,然后配合普通人的需求与呐喊进行造势与能量的宣泄。

小城市的版图,除了听从国家与上级城市的命令,就是地方官的特权。例如,某四线城市要建一座公共建筑,领导叫了建筑师做方案,而且他确信他的权力高于建筑师,最后指挥做出了一个他脑袋里的东西。小城市没有政府的智囊团,专业人士根据职业道德的好坏成为领导的直接下属,被动甚至主动丢失话语权。若领导是留洋归来受过现代主义熏陶的,他也许不会对城市建设有审美上的破坏,也有可能狂妄自大;如果领导是农民出生,他就会特别痛恨他理解的现代主义给他带来的童年贫瘠,拼命想建设一些带有多重线条的伪古典主义建筑(热熵的建筑)